老周坐在小区花坛边沿上,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,拧开,喝一口,拧上。再拧开,再喝一口。周而复始,像个没上发条的机器人。
对面长椅上的老马看他半天了,忍不住说:“你他妈能不能一气儿喝完?我看着都累。”
老周没搭理他,把那瓶水放在脚边,望着小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。秋天的太阳不毒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一个年轻媳妇推着婴儿车过去了,车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地叫。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横冲直撞地进了小区,后面的箱子砰砰响。一只流浪猫从垃圾桶旁边窜出来,嗖地钻进了冬青丛。
“废了。”老周忽然说。
老马正低头抠脚,没听清:“你说啥?”
“我说我废了。”老周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戒酒十个月,我觉得我这个人彻底废了。”
老马把鞋穿上,往他这边挪了挪,一脸关切又憋着笑的表情:“咋废了?你倒是说说,我听听能废成啥样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,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。
要说清楚这件事,得往前翻。
老周叫周大强,今年五十六,在城南的汽配城做轮胎工。干了二十多年,手上全是茧子和机油印子。他的生活很简单——早上六点起床,骑车到店里,搬轮胎、拆轮胎、装轮胎,中午吃碗面,下午继续搬轮胎、拆轮胎、装轮胎,晚上下班回家,炒两个菜,喝半斤白酒,看两集抗战剧,洗洗睡。
这样的日子过了二十多年,没什么不好,也没什么好。
但去年冬天,出了一件事。
那天他喝完酒,觉得胸口有点闷。不是疼,是闷,像有人拿块湿毛巾捂在心口上。他没当回事,躺在沙发上看电视,看着看着就睡着了。老伴孙桂兰半夜起来上厕所,发现他呼噜声不对——不是平时那种震天响的呼噜,是一种断断续续的、像水管子里有气泡的那种声音。
孙桂兰推了他两下,没推醒。又推了两下,还是没醒。孙桂兰慌了,打了120。
急性心肌梗死。
医生说,再晚来半小时,人就没了。
老周在医院住了半个月,做了两个支架。出院的时候,心内科的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,那是个四十出头的女医生,戴着金丝眼镜,说话跟开处方一样简洁明了。
“周大强,你的命算是捡回来了。现在我说三件事,你记住了。第一,酒一口都不能再喝了。第二,烟一根都不能再抽了。第三,肥肉、内脏、油炸的东西,尽量少吃。你要是能做到,再活二十年没问题。你要是做不到,”她顿了顿,“就不用再来找我了。”
老周当时躺在病床上,胸口还疼着,吓得连连点头:“大夫您放心,我肯定不喝了,肯定不抽了,肯定不吃肥肉了。”
出院那天,孙桂兰把他所有的酒都收拾出来了——白的红的啤的,整整两箱。还有四条烟。孙桂兰说:“我送给我弟?”老周咬着后槽牙说:“扔了。”
孙桂兰真扔了。
那天晚上,老周坐在客厅里,第一次觉得这个家这么大、这么安静。以前这个时候,他正端着酒杯,眯着眼看于震在电视里打鬼子。酒是温的,菜是热的,人是舒坦的。现在他不喝酒了,忽然不知道干吗了。电视还开着,于震还在打鬼子,但他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。那个酒味儿——不是醉的那种感觉,是那种抿一口下去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的感觉——没了,整个人像缺了一块。
他觉得浑身不得劲。
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。想找点什么事干,又不知道干什么。手没地方放,脚没地方放,连呼吸都觉得别扭。像穿了一件不对劲的衣服,哪儿哪儿都硌得慌,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儿不对。
孙桂兰在厨房洗碗,哗啦哗啦的水声传过来。他张了张嘴想喊她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喊她干吗呢?说“我难受”?太矫情了。说“咱俩说说话”?说什么呢?他们两个之间,没什么好说的。以前唯一的共同话题就是闺女,闺女在外地上班,一年回来一两次,能聊的也就那么多。
他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折腾到十一点,最后实在熬不住了,去睡了。但躺床上也睡不着,眼睛瞪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一会儿想起那个女医生的话,一会儿想起那两箱被扔掉的酒,一会儿想起二十多年前刚上班的时候,跟工友们蹲在车间门口喝啤酒的光景。
那是夏天,一人一瓶绿瓶子啤酒,瓶盖用牙齿咬开,咕咚咕咚灌下去,凉气从嗓子眼一直炸到胃里,然后打个嗝,觉得全世界都不算事儿。
现在那些都不算事儿了,因为他的世界只剩下一件事——别再心梗了。
戒酒第一个月,老周瘦了八斤。
不是刻意减的,是没胃口。以前喝酒的时候,就着花生米他能吃三碗饭。不喝酒了,花生米不香了,饭菜也没滋味了。吃什么都觉得淡,跟嚼报纸似的。孙桂兰变着花样给他做,红烧排骨、糖醋鱼、辣子鸡丁,他夹两筷子就放下了。
“不好吃?”孙桂兰问。
“好吃。”老周说。
“那你怎么不吃?”
老周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,就是不想吃了。”
他确实不知道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——不是食物不好吃,是他这个人变了。以前吃饭是为了喝酒,现在酒没了,吃饭就只是吃饭了。就像看战争片没有枪声,洗澡没有热水,活着没有盼头。
那段时间他脾气特别大。不是发火的那种大,是那种浑身带刺、谁碰谁扎的大。在店里干活,小王递扳手递慢了两秒钟,他骂了人家三分钟。回家路上,自行车被人行道上一块翘起来的砖绊了一下,他停下来对着那块砖骂了五分钟。回到家,孙桂兰跟他说话,他一个字都不想回。
孙桂兰开始还忍着,后来忍不住了,说:“周大强,你戒酒了是好事,但你能不能别把你那点破情绪全倒给我?我又没欠你的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,想说对不起,但嘴像被缝上了一样,开不了那个口。他从沙发上站起来,进了卧室,把门关上了。那天晚上他没看电视,没跟孙桂兰说话,一个人在卧室里躺了一整晚。他觉得自己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,看着还是那么大的个头,但什么用都没有了。
戒酒第三个月,老周发现自己不会跟人说话了。
以前他跟人打交道,靠的是酒。不是说他是个酒鬼,是说“酒”这个东西,在他的社交里扮演了一个润滑剂的角色。汽配城里的同行们,见了面递根烟,完了就是“什么时候喝一顿?”大家都忙,没什么时间正经聊天,但偶尔聚在一起吃顿饭、喝两杯,事儿就在杯子里谈成了。
不喝酒了,老周发现自己不会跟人打交道了。
人家说:“老周,晚上喝点?”
他说:“我戒酒了。”
人家说:“哦,身体不好?”
他说:“嗯,心梗,做了俩支架。”
然后场面就冷了。那种冷是扎扎实实的冷,像冬天的风灌进领口。人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,说“那你好好养着吧”显得太官方,说“没事没事少喝点也行”又不太合适。老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,以前他能接一句“少喝点没事,今儿高兴”,但现在这话他说不了。
慢慢地,找他喝酒的人少了。不是人家嫌弃他,是他自己主动不去了。你想啊,几个老爷们坐在一起,一人面前一瓶啤酒,就他面前搁一瓶矿泉水,像什么话?他坐在那里,浑身不自在,觉得自己像个外人,像个被边缘化的异类。
有一次,原来的老同事老刘退休,喊了几个老哥们去他家吃饭。老周去了,满桌子菜,酒是五粮液。大家都倒上了,就他面前的杯子空着。老刘给他倒,他摆手说不喝。老刘说:“就一杯,意思意思。”他说:“真不行,做支架了,医生说一滴都不能喝。”
老刘把酒瓶放下了,但饭桌上的气氛就不对了。以前老周是饭桌上的主角,他能喝,能说,嗓门大,爱讲段子,一顿饭从头笑到尾。但现在他不喝酒了,就像汽车没了油,怎么踩油门都跑不起来。别人说笑话他笑,但笑得干巴巴的。别人聊天他听着,但插不上话。他一整天在店里搬轮胎,晚上回家就躺着,哪有什么新鲜事可聊?
吃完饭回家,老周骑着自行车,夜风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他从城北骑到城南,经过那些还亮着灯的饭馆,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的人推杯换盏,热气腾腾的。他忽然觉得自己跟那些人是两个世界的了。
那种感觉很难受。不是被抛弃了,是自己把自己摘出来了,但摘出来之后发现,外面的世界也没那么精彩。
他骑到家楼下,没急着上楼。坐在花坛边沿上,点了一根烟。等等,烟不是也戒了吗?对,烟也没抽。他就那么干坐着,把手里的打火机打开、关上、打开、关上,听着那“咔嗒咔嗒”的声音。
戒酒六个月的时候,老周开始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好使了。
这事儿说起来挺奇怪的。按说戒酒是为了健康,脑子应该更清楚才对。但他觉得自己像是蒙了一层雾,做什么事都慢半拍。以前装轮胎,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螺丝配哪个扳手。现在他得想一下,有时候还拿错了。小王在旁边看着,不敢说,但那眼神分明是“周师傅这是咋了”。
更明显的是在家里。以前他不喝酒的时候,晚上看电视能看明白剧情。现在他不喝酒了,反而看不懂了。一集电视剧看下来,谁是谁都记不住。那天孙桂兰问他:“刚才那个女的到底是不是卧底?”老周想了半天,说:“哪个女的?”孙桂兰白了他一眼,不问了。
他还开始忘事。出门忘了带钥匙,下楼忘了要买什么,孙桂兰让他下班带袋盐回来,他骑到超市门口停了车,进去转了一圈,买了两瓶酱油回来了。孙桂兰说:“盐呢?”他说:“什么盐?”孙桂兰说:“我让你带盐。”他说:“哦,忘了。”然后第二天又忘了。
孙桂兰说:“你是不是老年痴呆了?”
老周说:“你才老年痴呆。”
但他心里也犯嘀咕。他偷偷上网查了一下,“戒酒后记忆力下降”,出来一堆结果。有的说正常,大脑在适应期;有的说不正常,得去医院查查。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,索性不看了。
他跟老马聊过这个事儿。老马比他大三岁,也是个老酒鬼,前年戒的酒。老马说:“正常的,你才六个月,再过半年就好了。我那时候也是,连老婆叫什么都差点忘了。”
老周说:“你老婆不是你一直喊老孙吗?”
老马说:“对啊,我连姓都记得,名字想不起来了。后来想起来了,她叫孙什么来着……算了,不想了。”
老周被老马这么一说,觉得好受了点,但也没好受多少。
最让老周难受的,是戒酒之后,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日子太空了。
以前喝酒的时候,时间是不知不觉过去的。晚上六点到家,做饭吃饭七点,倒上酒看电视,一边喝一边看,看着看着就九点多了。洗个澡,十点多,在床上翻两下就睡着了。一天就这么过去了,充实得很。
现在不喝酒了,时间忽然变得特别漫长。他六点到家,做饭吃饭六点四十,吃完之后,漫长的夜晚就开始了。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一集演完了,才过了四十分钟。他换台,看另一个频道,又一集演完了,才过了四十分钟。他再看表,八点刚过。
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到洗澡时间。
这一个多小时干什么呢?他不知道。他跟孙桂兰也没什么好聊的,坐在一张沙发上,各看各的手机。他刷短视频,刷来刷去都是那几个,一个接一个,越刷越没意思。以前喝酒的时候,刷视频是佐料。现在不喝酒了,刷视频是正餐了,但正餐只有一盘咸菜,怎么吃都不对味。
他试过找点别的事做。看小说?看不进去。养花?一个把仙人掌都能养死的人,就别糟蹋花了。遛弯?遛了两天,觉得一个人在马路上走来走去像个傻子。打牌?以前喝酒的时候打牌是绝配,现在人家打牌的时候喝着啤酒,他看着嘴馋,索性不去了。
做什么都提不起劲。
这种感觉,他想了很久,终于找到一个词来形容——空。
不是身体上的空,是精神上的空。是那种你活了大半辈子,忽然发现除了喝酒,你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、也没什么别的爱好、也没什么别的寄托的空。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让你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白活了的空。
戒酒第九个月的时候,老周回了一趟老家。
他老家在乡下,离市区七十多公里。他哥还在那儿住,种了几亩地,养了一群鸡。老周骑着他的电动车,骑了两个多小时才到。到家的时候,他哥正在院子里杀鱼,看见他来了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说:“来了?正好,今儿炖鱼。”
他嫂子在灶屋里忙活,灶膛里的火映得她满脸通红。老周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,看着他哥收拾鱼。他哥手快,刮鳞、开膛、掏内脏,一气呵成。
“最近身体咋样?”他哥问。
“还行,做了俩支架,戒酒了。”老周说。
他哥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把鱼放进水盆里洗了洗,然后说:“戒了好,那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老周说:“大哥你还喝不?”
他哥说:“喝,一天三两,雷打不动。”
老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他看着他哥那张被风吹日晒成酱色的脸,看着他嫂子在灶屋里忙碌的身影,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他哥这辈子没离开过这个村子,种地、养鸡、喝小酒,日子过得跟他完全不一样。但说不上谁比谁好。
吃饭的时候,他哥倒了一杯酒,白的。老周面前是一碗米汤,他嫂子特意给他熬的,说养胃。他哥端起酒杯,看了老周一眼,想说“走一个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老周端起米汤,说:“哥,我以汤代酒,敬你。”他哥跟他碰了一下,一仰脖把酒干了,老周喝了一口米汤。
米汤淡淡的,没什么味道,但烫烫的,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,有一种朴实的温暖。
他哥放下酒杯,夹了一块鱼肉,慢慢嚼着,忽然说了一句让老周记了很久的话:“大强,你以前喝酒的时候,是为了高兴才喝,还是因为不高兴才喝?”
老周愣了一下。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他想了想,说:“都有吧。高兴了喝两口,不高兴了也喝两口。”
他哥说:“那你现在高兴的时候怎么办?不高兴的时候又怎么办?”
老周端着那碗米汤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他哥这个问题,像一根针,扎进了他心里某个他一直不敢碰的地方。是啊,高兴的时候怎么办?以前闺女考上大学,他高兴,喝了半斤。以前涨工资,他高兴,喝了半斤。以前换了新电动车,他高兴,喝了半斤。现在呢?现在他高兴的时候,连个庆祝的方式都没有。
不高兴的时候更惨。以前在店里跟人吵架了,回家喝半斤,第二天就没事了。以前跟孙桂兰闹别扭了,喝半斤,第二天就忘了。现在不高兴了,他就只能坐在沙发上,跟那块不高兴硬扛。扛到晚上睡觉,第二天醒来,不高兴还在那儿,一点没少。
酒是他用来调节情绪的开关。现在开关没了,电灯泡就一直在那儿亮着,亮得他眼疼。
从老家回来之后,老周的状态更差了。他开始失眠,不是那种睡不着觉的失眠,是那种睡到半夜两点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的失眠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孙桂兰均匀的呼吸声,听着窗外的风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声——咚咚,咚咚,咚咚。那个放了支架的心脏,比以前跳得更有力了,但每一下都在提醒他:你是个病人,你不能喝酒,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了。
这种提醒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判了缓刑的囚犯。命是保住了,但自由没了。
他开始觉得自己“废了”这个词,不是夸张,是实实在在的感受。不是身体废了,是人废了。是什么都不会了、什么都不想了、什么都不在乎了的那种废。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、对什么都没期待的那种废。是活着和死了区别不大的那种废。
老马说他是戒断反应,过一阵就好了。老周不知道“一阵”是多久。一个月?半年?一年?还是一辈子?
他只知道,现在的他,不是以前的周大强了。以前的周大强虽然每天喝半斤酒,虽然血压高血脂高,虽然心脏里埋着不定时炸弹,但他活得有劲。他会因为晚上能喝那半斤酒而期待一天的工作结束,他会因为朋友约他喝酒而高兴一整天,他会在炒菜的时候多放两个辣椒就着酒喝出一种满足感。
现在的周大强呢?他什么都不会了。
他不会高兴了。他不会期待了。他不会在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今天有什么好事情在等他了。他甚至不会跟人吵架了——不是脾气变好了,是懒得吵了。吵什么呢?赢了又怎样?又没酒喝。
那天他坐在花坛边沿上,把这些话说给老马听。老马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话:“老周,你听我一句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说你戒酒之后觉得自己废了,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不是废了,你只是还没学会怎么不靠酒活着?”
老周没接话。
老马又说:“你想啊,你喝了多少年?三十多年了吧?三十多年你都用酒来解决问题,现在忽然不能用了,你当然什么都不会了。这就像什么你知不知道?就像一个人拄了三十多年拐杖,忽然把拐杖抽走了,他站都站不稳。不是他腿真不行了,是他的腿忘了怎么走路了。”
老周看了看手里那瓶矿泉水,拧开,喝了一口。
“你现在要做的,不是觉得自己废了,”老马拍了拍他肩膀,“是重新学走路。”
老周在花坛边坐了很久,坐到太阳落山,坐到路灯亮起来。他看着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,下班回来的、接孩子放学的、遛狗的、跳广场舞的。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,没人注意到花坛边坐着一个五十六岁、戒酒十个月、觉得自己废了的老头。
他站起来,把那瓶没喝完的水扔进了垃圾桶。
上楼的时候,他爬了五层楼,膝盖有点疼,心脏倒没什么感觉。他在家门口站了一会儿,掏出钥匙开了门。屋里灯亮着,孙桂兰在厨房里炒菜,油烟机嗡嗡响。
“回来了?”孙桂兰头也没回。
“嗯。”
“洗手吃饭,今儿炖了排骨。”
老周洗了手,坐到餐桌前。桌子上摆着一盘排骨,一盘炒青菜,一碗蛋花汤。排骨炖得软烂,骨头和肉轻轻一碰就分开了,汤上面飘着金黄的油花。
孙桂兰端着饭碗坐他对面,夹了一块排骨,忽然说了一句:“哎,你还记不记得,咱俩刚结婚那会儿,你不喝酒?”
老周愣了一下:“我不喝酒?”
“你忘了?刚结婚那会儿你不会喝酒,第一次去我家,我爸让你喝,你喝了一杯就脸红了,话都不会说了,坐在那儿像块木头。”
老周想了想,好像是有这么回事。他二十多岁的时候确实不怎么喝酒,是后来在汽配城待久了,天天跟轮胎和机油打交道,下班了工友们凑在一起喝,慢慢就喝开了。
孙桂兰说:“你那会儿多好啊,不喝酒,人也有精神,周末还知道带我出去逛逛。后来喝了酒,周末就剩下在家睡觉了。”
老周啃着排骨,没吭声。
孙桂兰又说:“我也不是说你喝酒不好,就是……你现在不喝了,也许可以试试以前那些事。周末出去走走?我听说城南新开了一个公园,挺大的,有湖,有桥,还能划船。”
老周把骨头吐出来,看了孙桂兰一眼。她低着头喝汤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老周跟她过了半辈子,知道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她说“周末出去走走”,不是真的想让他带她去公园。她是想说:你变成什么样都没关系,我都在这儿。你喝酒的时候我在这儿,你不喝酒了我也在这儿。你觉得你废了,但在我眼里,你只是老了一点,没别的。
老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。他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,二十多年了,他就没说过。他端起那碗蛋花汤,喝了一口,咸淡正好。蛋花打得碎碎的,在汤里飘着,像一朵一朵小小的云。
“周末,”老周说,“看看吧,要是没事就去。”
孙桂兰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那天晚上,老周洗完澡躺在床上,又失眠了。但他没翻来覆去,就静静躺着,听窗外的声音。秋天的夜晚很安静,偶尔有汽车从楼下经过,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像潮水一样,来了又退。
他想起了那个女医生的话。“你要是能做到,再活二十年没问题。”二十年,那他就七十六了。七十六岁的老头,头发应该全白了,牙大概也掉了几颗,走路可能得拄拐棍了。但要是还能坐在花坛边上看人来人往,还能跟老马互相损两句,还能吃孙桂兰炖的排骨,好像也还行。
他又想起他哥问的那个问题:“你高兴的时候怎么办?不高兴的时候又怎么办?”他想了一晚上,也没想出答案。但也许,答案没那么重要。也许重要的是,他还在想这个问题。他没有因为找不到答案就不想了,他没有因为戒了酒就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。
在乎,是他今天发现的第一个让自己觉得“还没完全废了”的证据。
旁边的孙桂兰翻了个身,手搭在他胳膊上,然后又缩回去了。他转过头,看见她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,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无意识的。
但老周知道她不是无意识的。
她只是不好意思。
他想伸手碰碰她的头发,手伸出半截,又缩回来了。
算了,明天再说吧。
他闭上眼睛,听着自己的心跳——咚咚,咚咚,咚咚。那个装了支架的心脏,正在努力地为他的身体供血。它不管老周觉得自己废没废,它只管跳。跳得稳当,跳得有劲,跳得一下都不少。
老周忽然觉得,也许“废了”这个词用得不太对。他不是废了,他是把以前那个自己打碎了,还没来得及拼成一个新的。碎片散了一地,他蹲在那儿,不知道从哪块开始捡。
但至少,他蹲在那儿了。
他没有走开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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